柳如烟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又急又脆,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陈琰的神经上。
陈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宅的大门里,竟然莫名的觉得有些恍惚。
刚才那一番话,他说得痛快,但痛快完了,心里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不是后悔,也不是心虚,更像是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,舒坦是舒坦了,但总觉得空落落的,好奇怪
“算了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拍了拍背包,迈步跟了上去。
穿过影壁,走过抄手游廊,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正厅的灯光明晃晃地从门里泻出来,把门槛前的石阶照得雪白。
陈琰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此刻,里面坐满了人。
柳老太爷坐在主位上,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,腰背挺得笔首。他手里没有端茶,而是杵着一根黄花梨的拐杖,两只手交叠着按在杖头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老爷子不说话,甚至不看任何人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但这种沉默,比任何咆哮都让人窒息。
柳如烟的二叔坐在左侧第一位,姿态倒是松弛——一只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,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转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。
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,像是来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会议。
但陈琰注意到,他转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柳浩然坐在他父亲旁边,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,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首。这种过分规矩的坐姿在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身上。
他此刻更像是一个在班主任面前装好学生的差生,浑身上下都写满了“我很乖,我没有做坏事”。
柳如烟的三叔也来了
他坐在右侧最靠边的位置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低头刷手机。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表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。他是柳家三兄弟里最小的一个,知道继承人没他的份儿,所以他对柳家的生意也没什么兴趣,名下挂着几个不痛不痒的闲职,每年靠股份分红就能过得舒舒服服。
他来,大概只是因为老爷子发了话,不来不合适。
至于柳如烟——
她则站在柳老太爷的身边。
和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一样。肩膀绷得很紧,马尾垂在脑后,发梢微微卷曲。
陈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,最后落在了柳老太爷身上。
老爷子依然没有看他。
整个正厅里安静得可怕,墙上的老式挂钟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,秒针每移动一格,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——这场沉默己经持续了多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柳二叔转佛珠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,檀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“咔嗒”声,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
柳浩然的目光偷偷地往陈琰这边瞟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去,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口水,声音大得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柳三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,看了陈琰一眼,又看了看柳浩然,然后面无表情地低下头,继续刷手机。似乎在着急这三堂会审什么时候结束,他好去潇洒。
柳如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但她还是没有说话。
陈琰站在门口,被这一屋子的沉默压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脚步不重,但在这种安静里,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人心上。他走到正厅中央,站定了,面朝柳老太爷。
“爷爷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在空旷的正厅里甚至带了一点回音,“我来了。”
柳老太爷没有抬头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五秒。
柳二叔转佛珠的手停了下来。
柳浩然又咽了一口口水,这回他拼命压低了声音,但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“咕噜”。
柳老太爷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看着陈琰。
就这么看着。
不说话,不质问,不拍桌子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。
但这种注视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。柳浩然在这样的目光下大概撑不过三秒就会把什么都招了——而陈琰站在正厅中央,一动不动,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杯咖啡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。
柳泽平又开始转佛珠了,但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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