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救一些，却救不了全部。他能做的，就是不关门，不赶人，不让他们死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可他也快撑不住了。

好几次半夜，他坐在教堂那间漏风的小屋里，望着桌上那盏就快燃尽的油灯，忽然想，自己还能撑多久。可天一亮，他还是穿上那件旧大衣，走到门口，继续把人放进来。

现在，天上出现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飞行器。他们从东边过来，像一群黑鹰，带着轰隆隆的响声，把那些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鬼子兵打得四散奔逃。拉贝站在教堂门口，手扒着门框，仰头看。他听不懂那些直升机里用喇叭喊什么，也看不明白那些士兵是怎么从绳子上下来的。但他能感觉到，这座城市正在变。他听见安全区里有人喊：“救国军来了！救国军进城了！”那声音像从地底一下冒出来，又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越来越多的人从屋子里涌出来，站在院子里，挤在墙边，朝外面看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跪下来磕头。拉贝看着这些人，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些黑鸟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他想起这些天死在这座城里的人，想起那些被砍下头摆在路边的人，想起那个抱着孩子被按在街角的女人。他忽然有些想哭。但他只是转过身，对旁边一个美国传教士说：“把旗子挂出去。多挂几面。别让他们误伤这里。”说完，他又看了看天上。那些铁鸟还在飞，像要把这座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城，一点一点重新遮回人间。

金陵城里的德国教堂，如今已经不像一座教堂了。门洞上方还斜斜地挂着一面德国国旗，几面十字旗在寒风中卷着边，像几只冻僵的黑鸟。墙外堆满了碎砖和烧焦的木头，几根被弹片削断的电线从半空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摆荡。教堂门口那条街，过去还算是体面，两边种着法国梧桐，如今树皮被炮火燎得发黑，断枝挂得到处都是。街面上全是坑，积着半融的雪和泥水。住在教堂里的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他们太饿，太冷，太累。二十几万人挤在教堂、旁边的学校、几栋洋行仓库和临时搭起的棚子里，像一群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鸟。所有人都瘦得脱了相，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显得特别大，看人时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望。孩子们不再哭闹了，不是不想哭，是没力气哭。他们像一捆捆小柴火，倚在墙根，半张着嘴，像在喘气，又像在等什么。

这里的人都把那个叫做安全区的地方当成了最后的壳。他们大多是在城破之后逃过来的，也有人是国军的溃兵，脱掉军装，混在老百姓里，才躲过了城门口那几道用刺刀设成的关卡。拉贝把他们放了进来。这个德国人、以及他那群同样不愿离开的外国朋友，把十字旗挂得到处都是，把写着德文、英文、日文的告示贴到街口。他们是想让日本人知道，这里是国际安全区，是受保护的。可小鬼子只是碍于德国和日本那层所谓的盟友关系，没有直接冲进来杀人。他们退到了几条街外，用铁丝网、拒马和沙袋把这里围了起来。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机枪阵地，枪口朝里，像盯着一座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库。外头那些鬼子兵把安全区围得铁桶一样，不是为了保护，是为了困死。里面的中国人一个都不许出去。有时候，几个外国人想出去找粮食，开着挂着德国旗的小车，也得在哨卡前头等上半天。小鬼子会把车门拉开，把后备箱翻个底朝天，再在每个人的证件上看来看去，像要把纸页上的每一道折痕都数清楚。等他们回来时，车还没停稳，后头又多了几道关卡，有时还会被故意堵在巷口，前后都动不了。他们知道，这是小鬼子在慢慢熬这里的人。

拉贝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。他比以前瘦了很多，大衣穿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。他每天要接待从各个片区跑来的负责人，听他们报告哪里又有人病倒，哪里又有人偷着往外跑，哪里又有日本人闯进来抓人。他办公室的窗户晚上总被风吹得砰砰响，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敲门。他睡得极浅，外面一有动静就会醒。他怕那些日本人半夜冲进来，更怕安全区里的中国人在绝望里先乱起来。粮食早就见底了。最先没有的是米，然后是面粉，再后来连发霉的饼干和罐头都分不下去。水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们不敢让中国人去井边，只能在教堂后院的几口废井里舀。井水又浑又苦，煮开了上面还浮着一层油。有人开始浮肿，有人拉肚子，有人伤口烂掉，流出来的东西把草席都泡黑了。可他们没有药。安全区里有个丹麦医生，还有两个中国护士，用仅剩的几瓶碘酒、几卷纱布撑到现在，可那点东西，连给几百个人换一次药都不够。医生开始把伤员隔离开来，用布条把他们的口鼻包住，再用绳子把隔离区围住。可这办法只能挡一挡，挡不了多久。人人都闻得到那股伤口腐烂混着粪便和呕吐物的味道。那味道像一层黏糊糊的油，糊在这片安全区的每一寸空气里，也糊在每个人的肺里。

拉贝有时会站在塔楼那间小屋里，用他的望远镜往安全区外面的街道看。他看见小鬼子在街角搭起高台，把一挺挺重机枪架上去，枪口朝着安全区的大门。他看见几辆卡车停在街口，车上装满了从中国人家里搜出来的东西，有棉被，有粮食，有女人的镜子，有孩子的虎头鞋。他看见一群群日本兵在街巷里来来去去，抽着烟，唱着歌，像对这座城的痛苦视而不见。他看见过太多次，已经不大愿意看了。可不看又不行。他得看住那道门。他得知道外头那些人什么时候会进来。他把这些都装在心里，像装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。

直到那一天，他听到了完全不同的声音。那不是三八式步枪的单发，也不是日本兵用刀砍人时那种闷得让人反胃的响。那种声音从城东先响起来，像一大片闷雷从地平线下面往上翻。接着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城外一路推过来，推得整座城的空气都在发抖。安全区里的人也都听见了。他们从窗口探出头，朝东边看。有些人还以为是日本人的飞机又来了。自从城破以来，他们听惯了各种可怕的声音，早学会了分辨哪一种是航弹，哪一种是舰炮，哪一种是机关枪。可这次的轰鸣和以往全都不一样。它更厚，更低，更有节奏，像某种他们从没听过的大型机器在天上扇动铁翅。很快，就有眼尖的人喊起来：“看！那是什么！”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，只看见城东的天上，有十几只黑点正贴着云层往这边飞来。它们飞得极快，像一群黑鸟，又像从神话里窜出来的东西。等近了，人们才看清，那是一个个巨大的金属盒子。那些盒子竟然在半空悬着，有的还在慢慢旋转，像在俯视整座城。盒子下方喷出一道道火舌，那火舌像鞭子一样扫向地面。紧接着，鬼子在安全区外围设下的那些机枪阵地上，就爆起了一团团浓烟。

拉贝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药品清单。那声巨响把他吓了一跳。他推开椅子，抓起望远镜就往外跑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塔楼。他整个人喘得厉害，手扶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往上跑。到了塔楼，他举起望远镜就朝外看。镜头里的景象让他整个人一下僵在了那里。安全区西面那几道由沙袋和砖石垒成的哨卡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。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兵，像被从地上翻出来的蚂蚁，四处乱窜。有的人还想往回跑，可还没跑出几步，便被从半空扫下的弹雨打中，身子一下爆开，像一团被戳破的红布。那几挺重机枪还在沙袋上架着，有几个日本兵想把枪口抬起来朝天上打，可那些铁盒子像长了眼睛似的，谁动枪，谁就死。枪口还没有完全抬起，一长串子弹已经从天上灌下来，把整个机枪阵地都掀了个底朝天。沙袋裂开，黄沙四散，连同那挺重机枪和后面的人一起被掀到了街面上。

更让拉贝难以相信的是，一辆躲在墙后的日本中型坦克，像一头藏在巷子里的铁牛，忽然发动起来，想要冲出去。它的炮塔吱吱地转，炮管还没有瞄准，一道拖着白烟的火箭弹就从天上一头扎了下来。那枚火箭弹像一道被拉长的闪电，直直地钉在坦克的炮塔和车体之间。爆炸来得极快，白烟和火光同时从坦克的每一条焊缝里喷出来。整辆坦克像被人从里到外点着了，炮塔被炸得弹起来，又重重砸回地面，把路砸出一个大坑。

— 书禾读书会 致力于提供 努力活着8888《双穿之民国淘金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19章 满面愁容的拉贝。安全区的困难！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 —